夜色浓稠得像一碗熬化了的墨。

山道上那队火把在距离村口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就熄了。领头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女人抬起右手，身后七八个黑衣侍卫齐齐停步，动作整齐得像同一根绳上的木偶。

"有意思。"她低声说，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冰碴子，"这地方不对劲。"

她叫柳如烟，万蛊宗圣女，金丹巅峰修为。万蛊宗虽不如天剑宗那般名门正派，但在南疆一带也是跺跺脚地皮抖三抖的势力。柳如烟今年才二十四岁，一手蛊术出神入化，死在她手里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她这次北上，原本是追查一件宗内失窃的蛊器，半路上感应到了扶桑神木那惊人的火属灵气，心血来潮便拐了个弯。

她闭目凝神，放出神识往前探——然后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
她的神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那小山村看着近在眼前，但她的神识伸到村口那棵被炸碎的老槐树位置时，就再也前进不了分毫。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挡了回来。

"领域？"她心中一惊，"这种穷乡僻壤，哪来的领域级结界？"

领域二字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，柳如烟心知肚明。那是元婴以上大能才能涉及的范畴，将一个区域化为自己的"主场"，规则由自己制定。眼前这破败的小村庄，居然存在一个领域？

她咬了咬嘴唇，目光中露出一丝贪婪与谨慎交织的神色。扶桑神木、领域结界、还有刚才感应到的天剑宗那小子熟悉的剑意——这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。

"圣女，我们怎么办？"身后一个侍卫低声问。

柳如烟冷笑一声："怎么办？来都来了，难道空着手回去？"她往前迈了一步，周身的蛊气悄然散开，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尘蛊虫无声无息地朝村庄飘去，"我倒要看看，这村子里住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"

那些蛊虫细小如灰尘，是万蛊宗最隐蔽的探路手段，就算元婴修士若不细查都未必能发现。它们飘飘荡荡地越过老槐树的残桩，穿过缺了篱笆的院墙，飘进了茅屋的窗户缝隙。

然后柳如烟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
她感应到那些蛊虫进入院墙之后，像是撞进了一锅热油里——它们在进入领域范围的瞬间便被一股灼热到极致的灵气烧成了灰烬，连一丝反馈都没有传回来。

"……扶桑神木的残火。"她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，心中又惊又怒。

但她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反应。
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一个穿着黑色短衣的年轻人端着个粗瓷碗走了出来，碗里冒着腾腾热气，像是刚煮好的粥。他站在门口，远远地朝她这边望了一眼，然后抬起手，朝她招了招。

"来都来了，站着干嘛？进来喝碗粥。"

柳如烟愣住了。

她活到二十四岁，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对手——拔剑的、下毒的、跪地求饶的、色厉内荏的。但大半夜端着粥招呼她进门的，这是头一个。

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：凡人，没有灵力波动，姿态松弛，表情甚至还有点儿困倦。但一个凡人，住在拥有领域结界的村子里，能让天剑宗金丹巅峰那小子的剑意留在院中，还能在深更半夜准确无误地朝她隐身的方向打招呼——这本身就不可能是凡人。

"好。"柳如烟忽然笑了，笑得妩媚生姿，"既然主人盛情邀请，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"

她一个人走了过去，侍卫们想跟上，被她抬手拦住："在外面等着。"她倒要看看，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。

进了院门，柳如烟第一眼就看见院子东南角蹲着个白发老者，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劈柴。那老者连头都没抬，只是在她进来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。柳如烟认出了他——血煞宗的谢无咎。元婴中期。

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元婴中期的大能，在劈柴？而且那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，旁边还有一筐刚剥好的毛豆？

她第二眼看见的是柴房门口坐着的叶凌霄。那小子盘腿坐在门槛上，膝盖上横着一柄剑，正用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拭。他擦得很认真，像是平生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对待自己的佩剑。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，眉头皱了皱，但没有拔剑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"来了。"

那语气，像在跟邻居打招呼。

柳如烟的后背开始发凉了。

一个元婴魔修在劈柴，一个天剑宗真传在擦剑，两个人互不干涉，各干各的，中间院子里一个凡人端着粥碗站在那里，像他们俩共同的……老板。

"坐。"剑豪把粥碗放在院中一张瘸腿的矮桌上，自己先坐了下去，拍了拍旁边的石墩，"别站着，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酸。"
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，坐了下去。她坐得很优雅，腰背挺直，面上笑意不减，但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。

"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剑豪，这村的村长兼户主兼唯一在编人员。"剑豪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，"你是万蛊宗的？"

"柳如烟。"她答，"万蛊宗圣女。"

"哦，圣女。"剑豪点点头，"大半夜赶路，辛苦了。吃饭了没？"

柳如烟："…………"

她确定自己活到二十四岁，从来没有被人在这种场景下问过"吃饭了没"。她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威逼利诱、软硬兼施的话术，但在这个捧着粥碗的年轻人面前，那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"还没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
剑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："那趁热。这米不太好，但谢老头煮的火候还行。"

柳如烟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米粒确实粗糙，煮得倒是软烂，几粒葱花浮在上面，朴实得不能再朴实。她犹豫了一息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意弥漫开来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和戒备有些可笑。

"你村里那两个，"她放下碗，朝谢无咎和叶凌霄各抬了抬下巴，"是怎么回事？"

"哦，他们俩啊。"剑豪笑了笑，"一个来寻仇的，一个来寻宝的。现在一个劈柴，一个扫地。"

柳如烟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："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？"

"这个嘛——"剑豪放下碗，认真地看了她一眼，"你听说过'打工'这回事吗？"

柳如烟当然没听说过。剑豪用了大概十分钟，把"打工"、"上班"、"五险一金"、"绩效"之类的概念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了一遍。柳如烟听完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意思是说，"她缓缓道，"你让他们干活，他们不仅不反抗，还死心塌地？"

"你看他俩那样，像反抗的样子吗？"

柳如烟转头看了看谢无咎。那老头劈完最后一根柴，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灰，神情安详满足。她又看了看叶凌霄。那小子已经把剑擦得一尘不染，正用扫帚清扫院内落叶，嘴角居然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
她转回头，看剑豪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"你到底是什么修为？"她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地问。

剑豪摊了摊手："我说了我就是凡人，你爱信不信。"

柳如烟信了才有鬼。但她心里清楚，今晚这一趟，她要是想跟院子里那两个一样"全身而退"地离开，恐怕得付出点什么。她来的时候是抱着寻宝的心思，但现在她隐隐觉得，与其硬抢那根烧火棍，不如摸清楚这个叫剑豪的年轻人的底牌。

"好。"她忽然展颜一笑，笑靥如花，"剑豪公子，我今晚也住这儿，成吗？"

剑豪挑了挑眉："你那些侍卫呢？"

"让他们在外面等着。"

"那你住柴房？只剩半间了，叶凌霄占了大半。"

柳如烟瞥了一眼叶凌霄，似笑非笑："那小子那半间我不嫌弃。或者——"她眼波流转，"公子屋里还有位置？"

剑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擦了擦嘴："我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，你要是睡得惯，让给你睡，我睡院子。"

柳如烟的笑僵了一瞬。她本以为这年轻人会被她撩拨得方寸大乱，结果对方压根没接茬，四两拨千斤就给她拨了回来。她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忽然被激起来了。

"好，那就先谢过公子了。"

当夜，柳如烟睡在了剑豪那张硬得离谱的石板床上，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饼。而剑豪真的搬了张草席睡在院子里，枕着胳膊看星星，睡得比谁都香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系统提示音在剑豪脑中响起：

【叮！「万蛊归心」任务完成。任务内容：宿主在对话中成功让目标产生"好奇>认可>信服>依靠"的完整情绪链条。目标柳如烟已绑定为「领域·三号打工人」，忠诚度：89%（持续上升中）。】

【第三件上古神器解锁进度：1/100。神器名：墙上织布机（认主条件：需三号打工人亲手操作满七日）。当前领域灵气浓度提升0.3%。】

【综合提示：当前「一号劈柴人」谢无咎负责火系灵力供给；「二号扫帚人」叶凌霄负责风系灵力循环；「三号织布人」柳如烟到位后，将开启木系灵力灌注。请宿主尽快按"金木水火土"五行配置补齐打工人，方可全面激活领域基础生态。】

剑豪躺在草席上，睁开眼睛看着灰蓝色的黎明天空。

"金木水火土……"他喃喃念叨，"劈柴的算火，扫地的算风，织布的算木……还差两个。"

他翻了个身，看向村口的方向。

山道尽头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晨雾里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蹄响——那声音很重，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缓慢地朝这边移动。

剑豪眯起眼睛。

"来吧来吧。"

"还差一个扛石头的，一个挑水的。"

他闭上眼，又睡了过去。